一、官方數字:不到三年,五億月活躍用戶
Meta在2026年7月29日的第二季法說會上,執行長祖克柏(Mark Zuckerberg)說了兩句話:Threads月活躍用戶突破五億,是史上成長最快的對話型應用程式;Instagram日活躍用戶達到二十億。同一場法說會公布,Meta全家族產品的每日活躍人數為三十六億人,當季營收608億美元,年增28%。Threads在2023年7月5日上線,到2026年第二季結束為止不到三年。
1.成長的來源是承接既有的使用者基礎:Threads直接承接Instagram的帳號系統,使用者不需重新註冊,也不需重建追蹤名單。社群產品最難跨越的是冷啟動階段,也就是上線初期平台上沒有足夠的使用者可以互動,Threads略過了這個階段。
2.這個現象在管理學上有三個對應概念:
(1)互補性資產(complementary assets):Teece指出,一項創新能否把價值留在自己手上,常取決於擁有者是否握有互補的通路、品牌與使用者基礎,而非創新本身的優劣。Threads的互補性資產就是Instagram的二十億日活躍用戶。
(2)網路外部性(network externality):社群產品的價值隨使用人數遞增,先行者因此取得優勢,後進者則須承擔冷啟動成本。Threads以既有社交圖譜略過了這一段。
(3)轉換成本(switching cost):既有關係可以沿用,使用者由Instagram移轉到Threads的轉換成本趨近於零;同樣的條件也讓使用者容易移轉出去。
3.成長速度與留存是兩件事:月活躍用戶指一個月內至少使用一次的人數,一個月只要打開一次就算,門檻很低。Meta公布Threads的是月活躍,公布Instagram的是日活躍,兩者口徑不同,不宜直接比較。「史上成長最快」衡量的是使用者取得速度,並未涵蓋留存。
二、台灣的數字要先更正一個錯誤
2026年上半年,一個數字在台灣被大量引用:台灣有9,486萬個Threads帳號。台灣總人口約2,300萬人,這個數字等於每個人開四個帳號。台灣事實查核中心在2026年5月4日發布第4132號查核報告(查核記者宋思彤),將它評為錯誤。
1.這個數字的算法:美國市場研究公司Resourcera以「全球月活躍用戶4.5億人」乘以「台灣佔流量21.08%」,得到9,486萬。活躍用戶計算的是人數,流量計算的是造訪或點擊次數,兩者單位不同,相乘不具統計意義。Resourcera在4月21日於Threads上承認用詞不精確,並移除該欄位。
2.同一份資料的另一個數字,問題出在涵蓋範圍:該資料顯示「台灣有66.12% 的使用者用電腦登入Threads」。Semrush向查核中心說明,其資料只涵蓋threads.com的網頁造訪,未包含手機App的使用。對一個以手機為主的年輕族群平台而言,抽樣框等於排除了最主要的使用情境。
3.這兩個錯誤對應衡量上的三個基本要求:
(1)單位一致性:兩個數字相乘之前,分子與分母的單位必須對應。人數乘以次數佔比,結果不具單位,也無從解釋。
(2)抽樣框涵蓋範圍:抽樣框就是這份資料實際抓得到的範圍。Semrush的點擊流資料取自約兩億名匿名使用者,規模很大,但抽樣框漏掉了母體中最主要的一塊;涵蓋不足時,樣本數再大也無法推論母體。
(3)資料來源的層級:Meta未公布分國別的帳號數。任何宣稱掌握台灣Threads帳號數的數字都屬於估計值,引用時必須標明。
三、Threads在台灣的位置:全體排第五,年輕人是全體的兩倍半
可以引用的官方調查是資訊工業策進會產業情報研究所在2025年12月4日發布的〈臺灣社群通訊行為調查〉。調查期間為2024年第四季,採網路調查,社群平台有效樣本1,091份,95% 信賴水準下抽樣誤差為正負3.0個百分點。
1.整體使用率:社群平台的使用率依序為YouTube 72.3%、Facebook 72.1%、Instagram 44.7%、Dcard 17.6%、Threads 17.5%、PTT 17.1%。Threads位居第五,與Dcard、PTT落在同一區間,彼此差距在抽樣誤差之內。
2.年輕人的使用率明顯比較高:18至24歲的Threads使用率為44%,25至34歲為28.4%,全體為17.5%。換成人數來看,全體每100人有17.5人使用Threads,18至24歲每100人有44人使用,後者是前者的2.5倍。本文接下來說的倍數,都是這樣算出來的:某個年齡層的使用率,除以全體的使用率。
3.使用率比較高,名次卻沒有變動:18至24歲的排序依序是Instagram的78%、YouTube的70.6%、Facebook(18至34歲約六成)、Dcard的45.9%,Threads的44% 仍居第五。Dcard由17.6% 升到45.9%,是全體的2.6倍,比Threads的2.5倍更集中在年輕人身上。把Threads定位成「Z世代專屬平台」,這份調查並不支持。
4.也有方向相反的平台:PTT在35至44歲為27.8%,高於25至34歲的24.5%。YouTube在55至65歲為79.9%,高於18至24歲的70.6%。世代分層不是社群平台的通則,而是個別平台的特徵,需逐一檢視。
5.引用這份調查時要連時點一起標註:調查期間為2024年第四季,距今將近兩年。Threads在台灣的討論熱度在2025與2026年明顯上升,實際數字可能已經更高。上述的結構性比較不受影響,但若把它當成現況數字援用,則不成立。
四、正面影響:演算法分發降低了觸及的門檻
1.分發邏輯與前一代社群不同:Facebook與早期的Instagram以社交圖譜為主,使用者接收到的主要是自己追蹤的對象。Threads上線時的預設動態是演算法推薦的「為你推薦」,追蹤動態是後來補上的選項。一則貼文能否被看見,主要取決於它取得的互動訊號,與作者的追蹤者規模關係較小。
2.這對個人形成三項條件:
(1)追蹤者數不再是觸及的前提:沒有粉絲基礎的使用者也可能因單篇內容取得大量觸及。對學生、初入職場者與微型創業者而言,這是目前成本最低的曝光管道。
(2)生產成本極低:以純文字為主,不需影片剪輯與美術設計,製作門檻遠低於Instagram與YouTube。
(3)回饋週期短:一則貼文數小時內即可觀察市場反應,等同一次免費的概念測試,在新產品開發上具有實際價值。
3.弱連結的力量:Granovetter指出,新的工作機會與新資訊多半不是經由關係親近的強連結取得,而是來自關係較弱的對象,因為強連結的資訊圈與自己高度重疊。演算法分發持續為使用者接上弱連結,這是Threads對年輕使用者最具體的正面價值。
4.高涉入帶動行為轉換:同一份資策會調查另有一項指標稱為體驗行動轉換,指使用者接觸社群內容後進一步採取行動的比例。整體為52.5%,25至34歲為60.3%,18至24歲為57.8%。年輕世代的涉入不只停在瀏覽,還延伸到行動,這是這個族群對品牌的商業價值來源。
五、負面影響:同一組設計帶來的成本
1.資訊焦慮集中在最年輕的一段:同一份調查中,18至24歲有34.9% 表示感到資訊焦慮,25至34歲為32.9%,整體為24.2%。使用率最高的一群,同時是焦慮比例最高的一群。
2.焦慮與行動集中在同一群人身上:若焦慮與行動分別出現在不同族群,尚可解釋為平台對一部分人有益、對另一部分人有害。圖二顯示兩項指標都集中在同一個年齡層,較合理的解釋是高涉入程度同時推高了這兩個數字。高轉換與高焦慮出自同一組設計,無法分開取得。
3.社會比較是目前最有證據支持的機制:Festinger的社會比較理論指出,個人透過與他人比較來評估自己,而向上比較在對象遙不可及時會損害自我評價。Braghieri、Levy與Makarin在2022年《American Economic Review》的研究把機制指向不利的社會比較:Facebook進入校園後,受影響最大的是住在校外、線下人際網絡較弱、社經地位較低的學生,也就是在比較中最容易落居下風的一群;同時學生高估了同儕的飲酒量,自身飲酒量卻未上升,顯示被改變的是認知而非行為。
4.演算法分發本身構成代理問題:
(1)平台的目標函數是互動,不是使用者福祉:能引發情緒反應的內容在互動上占優勢,爭議性與對立性內容因此被系統性放大,形成典型的目標錯置:指標取代了目標。
(2)資訊不對稱高於一般的代理關係:使用者是委託人,平台是代理人,兩者目標不一致,而使用者幾乎沒有監督工具,連自己被推薦了什麼、依據什麼被推薦都無法查核。
(3)生產工具是中性的:純文字與低製作門檻同時降低了優質與劣質內容的生產成本,決定結果的是分發規則。
5.錯誤資訊的擴散,第二節就是現成案例:一個單位錯誤的數字,在高互動、低查證成本的環境裡,幾週內即可取得既成事實的地位,而更正的擴散速度遠低於錯誤本身。這不是Threads獨有的問題,但演算法分發會放大它。
六、「社群讓年輕人變憂鬱」這句話,能支撐到什麼程度
1.三份被反覆引用的研究,採用三種設計:
(1)Orben與Przybylski(2019),《Nature Human Behaviour》第3卷:規格曲線分析,把三份大型調查資料跑過所有合理的變數組合,合計355,358人,結論是數位科技使用最多只能解釋青少年幸福感變異的0.4%,不足以支撐政策改變。
(2)Twenge、Haidt、Lozano與Cummins(2022),《Acta Psychologica》第103512號:以同一批資料重做,把自變數由「總螢幕時間」改為「社群媒體」,並分性別估計;原分析的中位數標準化係數介於負0.01到負0.04,分性別後,女生落在負0.11到負0.24。
(3)Braghieri、Levy與Makarin(2022),《American Economic Review》第112卷第11期:準實驗設計,利用Facebook在2004到2006年分批進入775所美國大學,進行一般化雙重差分,資料為美國大學健康評估2000到2008年逾43萬份回覆;結果為憂鬱盛行率上升9%、廣泛性焦慮症上升12%。
2.判讀這三份研究的三個重點:
(1)前兩份估計的是相關,不是因果:社群使用較多者心理健康較差,也可能是心理健康較差者更常使用社群,屬於典型的反向因果,橫斷面資料無法識別方向。
(2)第三份最接近因果推論:Facebook進入各校的時間與各校學生原本的心理健康狀態無關,形成近似隨機的分派,這正是雙重差分成立的識別條件。
(3)差異出自研究設計,不是資料:同一批資料改一組設定,結論就由「幾乎沒有影響」轉為「女生有明顯關聯」。這正是規格曲線分析被提出的理由:單獨報告一組設定所得的係數,本身就是一種選擇。
3.三份研究的對象都不是Threads:最接近因果推論的那一份,研究對象是2004到2006年的Facebook,當時以社交圖譜分發,沒有演算法推薦,沒有短影音,也沒有行動裝置。把它的係數直接套用到2026年的Threads,屬於外部效度不足的過度外推。
4.證據目前能支撐的範圍:社群媒體與年輕族群的心理健康之間存在關聯,在女性身上較為明顯;有一份設計嚴謹的準實驗證據支持因果方向;機制指向不利的社會比較。至於「Threads讓Z世代憂鬱」,目前沒有任何一份研究可以直接支撐,再往下推論就超出證據範圍。
七、相關的管理理論
1.互補性資產與網路外部性:解釋Threads為何能在不到三年累積五億月活躍用戶,而同期其他文字型社群做不到。考點在於:新產品的成敗常由互補性資產決定,而非產品本身的優劣。
2.弱連結的力量:解釋演算法分發對個人的正面價值。考點在於:資訊與機會的來源結構,以及組織為何需要刻意經營跨部門的弱連結。
3.社會比較理論:解釋負面心理影響的機制。考點在於:參考點的選擇如何決定主觀評價,這同時是薪酬公平性、績效評估與期望理論的共同基礎。
4.代理問題與目標錯置:解釋平台利益與使用者福祉的分歧。考點在於:當代理人的績效指標與委託人的目標不一致時,代理人會最適化指標,而非目標。
5.衡量的效度與信度:第二節的兩個錯誤數字,分別對應單位一致性與抽樣框涵蓋範圍。考點在於:採用一項指標之前,要先檢驗它的建構效度,也就是它量到的是否就是它宣稱要衡量的構念。
八、對不同角色的意義,以及三種結論
1.對學生:Threads是目前成本最低的曝光與試錯管道,值得運用。但要辨認它回饋的是互動量,而非內容品質。把互動量當成自我評價的依據,等於把參考點交給演算法設定。
2.對品牌與企業:18至24歲在這裡的使用率是整體的2.5倍,行動轉換超過五成,商業價值明確。但這個族群同時是資訊焦慮最高的一群,操作過度會一併推高反感。而Dcard的世代集中度更高,預算集中在Threads會低估Dcard的觸及。
3.對學校與教師:與其討論要不要禁止,不如把第二節與第六節直接編成教材。單位一致性、抽樣框涵蓋範圍、相關與因果的辨別,是研究所與職場都會用到的能力。
4.對平台與政策:目前沒有足以支撐全面管制的因果證據,也沒有可以宣告無害的證據。較務實的方向是要求平台揭露分國別的基本數據,讓外部研究取得可驗證的基礎。現在的困境很具體:連台灣有多少人使用Threads都沒有官方數字,政策討論只能建立在估計值上。
5.三種可能的結論,讀者可以自己選:
(1)正面大於負面:它大幅降低了年輕人取得曝光與機會的門檻,焦慮屬於高涉入的伴隨成本,而涉入程度由使用者自行決定。
(2)負面大於正面:目前最好的因果證據指向社會比較造成的心理健康損害,而演算法分發把比較對象由同儕擴大到全體使用者,強度高於Facebook時代。
(3)問題本身界定錯誤:「社群媒體好不好」沒有答案,因為社群媒體不是單一變數。能回答的問題是:哪一種使用方式、對哪一個族群、經由哪一種機制、產生多大的效果。三份研究之所以結論不同,差別正落在這四個條件上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