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他做的第一件事，是去看管理者到底在幹嘛

1968年，一位在McGill唸機械工程出身、後來跑去鐵路公司做作業研究的年輕人，在MIT完成了他的博士論文。方法很土：一週跟一位，貼身觀察五位執行長，把他們每一段時間在做什麼一筆一筆記下來。當時的教科書從費堯以來都說管理者的工作是規劃、組織、指揮、協調、控制，聽起來井然有序。Henry Mintzberg看到的完全是另一回事。管理者的一天被切成碎片，有一半的活動撐不到九分鐘就結束，電話、臨時會議與突發狀況不斷打斷；他們偏好口頭而非書面，偏好當下而非長期，偏好具體而非抽象；他們不是坐在辦公室裡沉思的規劃者，而是不停救火、串門子、蒐集小道消息的人。於是他用十個角色去描述真實的管理工作，分成三群：

• 人際角色：代表人物、領導者、聯絡者
• 資訊角色：監督者、傳播者、發言人
• 決策角色：企業家、危機處理者、資源分配者、談判者

這份清單至今還躺在每一本管理學課本裡，但真正重要的是它背後那句方法論宣言：先看清楚實際發生了什麼，再來談應該怎麼做。這條原則貫穿了他往後半個世紀的全部研究，也讓他一輩子站在主流的對面。

二、同一把刀，接著砍向策略

如果管理者的一天真的這麼零碎，那些漂亮整齊的策略規劃書又是從哪裡冒出來的？Mintzberg提出刻意策略與應急策略的區分：一家公司最後真正實現的策略，一部分來自事前的刻意安排，另一部分是在執行過程中一點一點浮現出來的。純粹的刻意策略幾乎不存在，因為環境不會照著預測走；純粹的應急策略也不可行，因為那等於沒有方向。他用陶匠來比喻策略的形成，不是先在紙上把圖畫好再去執行，而是手上沾著泥，一邊轉一邊感覺，形狀慢慢長出來。1994年的《The Rise and Fall of Strategic Planning》講得更狠，他指出策略規劃建立在三個根本謬誤上：

• 預測的謬誤：以為未來可以被準確預測，所以可以提前排好
• 分離的謬誤：以為策略可以由遠離現場的人制定，交給執行的人去做
• 形式化的謬誤：以為創造可以被一套形式化的程序取代

他的結論很尖銳：規劃是分析，策略是綜合，把分析的程序硬套上去，你得到的不會是策略，只會是一份文件。

三、組織沒有標準答案，管理也不能在教室裡學

第三個領域是組織結構。他反對世上存在一種最好的結構，主張組織由五個基本部分組成，分別是策略高層、中線、作業核心、技術結構與支援幕僚。這五個部分各自把組織往不同方向拉扯，誰的拉力最強，就長成不同的樣子，於是有了簡單結構、機械式官僚、專業式官僚、事業部式結構與臨時性組織這五種構形。醫院和大學之所以特別難管，往往不是因為主管無能，而是因為它們屬於專業式官僚，真正的權力握在作業核心的專業人員手上，而不在高層。這套架構他後來又自己動過刀，在2023年把五種構形擴充成七種。第四個領域則是商管教育。在《Managers Not MBAs》裡他毫不留情：把沒有管理經驗的年輕人放進教室，用個案讓他們相信自己可以靠分析去管任何一個行業，最後製造出來的是計算型或英雄型的人物，而不是管理者。他主張管理是藝術、技藝與科學三者的交會，而三者當中，只有科學那一角能夠在教室裡教。

四、他留給當代商業環境的東西

Mintzberg的東西很奇特，寫的時候看似在唱反調，五十年後卻成了現場最實用的工具。

第一，敏捷開發、精實創業與所謂的轉向，本質上就是把應急策略制度化。今天沒有人會覺得「邊做邊修正方向」是失敗，但這個觀念在1980年代是異端，是他先把它講成正當的策略形成方式。

第二，疫情、關稅戰、供應鏈斷鏈與生成式AI連續打爛了長期預測，企業紛紛改用滾動式規劃與情境規劃，這正是預測的謬誤被現實驗證的過程。

第三，也是最有時代感的一點：AI正在極快地吃掉管理工作中「科學」的那一角，資料整理、市場分析、方案比較都做得比人好，但藝術與技藝那兩角它給不了。一個把自己的價值定位在分析上的管理者，恰好站在最容易被取代的位置，而Mintzberg早在半世紀前就說過，光靠分析管不了組織。

第四，遠距與混合辦公之所以讓許多主管覺得使不上力，是因為他當年觀察到的那些口語媒介與非正式的軟資訊，正是視訊會議最先流失的東西。

最後，在英雄式執行長被反覆神話的年代，他堅持真正的領導是投入的，不是英雄式的，組織需要的是社群感而不是救世主。這句話放在今天的科技業，聽起來一點都不過時。

【大師檔案】

圖片來源：thinkers50.com

• 姓名：Henry Mintzberg（亨利・明茲伯格），加拿大管理學者
• 出生：1939年生於加拿大蒙特婁
• 求學背景：McGill大學機械工程學士，曾任職於加拿大國鐵從事作業研究，1968年取得MIT史隆管理學院博士
• 學術職務：McGill大學Desautels管理學院Cleghorn管理研究講座教授，1968年起任教於該校
• 學術定位：管理者角色理論的提出者，應急策略概念的推動者，組織構形理論的建立者，也是商管教育最著名的批評者
• 代表著作：《The Nature of ManagerialWork》（1973）、《The Structuring of Organizations》（1979）、《The Rise and Fall of Strategic Planning》（1994）、《Strategy Safari》（1998）、《Managers Not MBAs》（2004）、《Understanding Organizations...Finally!》（2023）
• 重要榮譽：加拿大皇家學會院士，是首位來自管理學院的當選人；加拿大勳章官佐勳銜；兩度獲得《哈佛商業評論》麥肯錫獎；1988至1991年出任策略管理學會會長
• 關鍵詞：管理者十大角色、刻意策略與應急策略、策略5P、五大基本部分與五種構形、策略規劃三大謬誤、管理是藝術技藝與科學的交會